当美以伊冲突点燃霍尔木兹海峡这条“能源火线”，印度经济的“生命线”随之剧烈震荡。
作为一个对中东能源依赖程度极高的国家，印度正面临餐馆停业、春耕缺肥、增长预期被高盛两度下调的连锁冲击。换言之，这场危机不仅是对其能源安全的突袭，更是对增长模式的“压力测试”。
而在外交层面，印度的处境同样微妙：莫迪政府曾在本轮战事爆发前夕，高调宣称以印关系为“父国与母国”，却被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指为“被动”；对于巴基斯坦的积极斡旋，外长苏杰生又以“掮客”相讥；从允许伊朗军舰停靠到油轮遭驱离，印度在美伊之间走钢丝的姿态也耐人寻味。
围绕这轮中东冲突对印度的多重影响，观察者网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进行了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美以伊冲突升级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而中东的石油天然气绝大部分运往亚洲市场，因此当下亚洲多国面临不同程度的能源危机。在能源方面，印度至今有哪些实质性的应对手段？
刘宗义：不仅是印度，斯里兰卡、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尼泊尔等严重依赖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的南亚国家，目前都面临非常严峻的能源危机。比如，孟加拉国现下加油排长队，很多汽车和摩托车加不到油；斯里兰卡甚至被迫改为每周四天工作制。
“随着伊朗危机持续，印度家庭面临日益逼近的燃料短缺困境。” 彭博社报道截图
过去几年，孟加拉国、斯里兰卡和巴基斯坦，尤其是后面两个国家，经历了严重的金融危机——斯里兰卡最为惨重，国家直接破产。这些国家刚刚有所恢复，又遭遇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的侵略战争，导致能源供应受到严重冲击。有些国家，比如孟加拉国，虽然在孟加拉湾拥有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但自身开采能力不足，仍然严重依赖进口。新上台的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BNP）政府正在执行所谓“180天优先计划”，所受冲击非常严重。
印度同样高度依赖进口石油。过去，它主要从中东进口，与伊朗有着密切的能源联系；但自2019年起，因美国施压，印度停止从伊朗进口石油。俄乌冲突爆发后，印度找到了新的进口渠道——俄罗斯。这也是过去几年印度经济表现相对不错的重要原因：大量进口俄罗斯廉价石油，不仅满足国内需求，还加工后出口到西方国家尤其是欧洲，赚取大量外汇，对财政形成巨大补充。然而，从去年9月左右开始，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数量迅速下降；今年2月美印达成自由贸易协议后，下降趋势更加明显。
但美伊冲突后，印度实在难以为继，美国也担心国际能源市场价格剧烈震荡，于是又允许印度重新从伊朗、俄罗斯进口石油。目前，印度重新启动了对伊朗石油的采购；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量也已超过历史最高水平，约占其进口总量的50%，不过价格已不如之前实惠，而且据报道是以人民币结算——这是印度一直想避免的，但俄罗斯此前因接受印度卢比而吃过汇率的大亏，此次中东战事又加剧了卢比的贬值。
过去一年，印度卢比不断贬值
此外，印度还从安哥拉、阿尔及利亚、委内瑞拉等其他产油国进口石油。原来印度从27个供应国进口石油，现在已扩大到40个国家。由于印度国内石油储备极少，加上民间储备，最多维持一个月，能源压力巨大，因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能源供给。
除了进口来源多元化，印度进口石油的路线也发生了改变。由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限，印度目前采用替代航线运输，例如从沙特进口的石油不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而是到红海经曼德海峡出来。
在液化天然气方面，印度过去大量从中东进口，现在正争取替代来源，比如从美国、阿根廷进口。美国自然也希望印度高价购买其石油和天然气。
总的说来，受中东战事影响，印度近期正在寻找更多进口来源。而从长远看，印度希望实现能源结构多样化，比如推动光伏太阳能、风能等绿色能源和核能的发展——这也是他们试图来中国骗取或窃取先进储能技术的原因。
观察者网：能源来源多元化和所谓的能源自主，几乎是每个国家的发展目标之一。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发布30天豁免令，允许印度暂时购买俄罗斯石油，而印度政府表示，印方进行此类采购从来不需要得到任何国家许可。结合您刚提到的印度对俄石油的进口变动，您如何评价印度的这种表态？延伸来看，这场战争对印度的战略自主原则构成了怎样的考验？
刘宗义：印度政府高层口头上所说的战略自主，与其外交实践之间的差距相当大。印方可以把一个政策说得天花乱坠，但外交上从来不会那么做。现实来看，印度所谓的战略自主，实质是希望能够左右逢源、多头通吃。
而在中美之间选择时，印度就更没有所谓的战略自主了，几乎都是一边倒地选择美国。
过去一年多，美印关系经历了非常大的波折，像过山车一样，但有一点没有变：美印两国之间的国防和军事合作几乎没受影响，而且印度非常主动积极地参与了美国发起的针对中国的关键矿产联盟。再加上印度在美国和以色列大军部署停当、准备攻打伊朗之前，主动站队以色列这件事来看，印度仍然希望能与美国结成联盟，通过依附美国来实现其所谓的经济腾飞和大国崛起的战略目标。
观察者网：说到经济腾飞，现实是高盛在三周内两次下调印度经济增长预期至5.9%。有媒体评论称，这场战争暴露出印度增长模式存在的“结构性脆弱”，将其形容为对印度整体增长模式的一次“压力测试”。在您看来，这次危机暴露了印度经济的什么问题？
刘宗义：就现状来看，霍尔木兹海峡的能源封锁，严重限制了印度石油和天然气的进口。如今因液化天然气短缺，印度国内一些产业如餐馆被迫关闭，大量从事餐饮业的人失业。
液化天然气进口的减少，还导致印度面临化肥短缺的严重冲击——相较于中国走煤炭技术路线的尿素生产，印度国内尿素生产主要走天然气路线，由于天然气短缺，大量化肥厂产能不足，只能从海外大量采购。此前印度企业尿素招标时的最高报价为450美元一吨，现在价格已翻倍至950至970美元，但为了赶上季风雨季，即使价格翻倍也得购买。
再谈印度经济的结构性问题。过去20多年，印度经济主要受几方面因素影响：
第一，国际经济环境。印度经济受国际经济环境和全球化程度的影响实际上很深。如果国际大经济环境比较好，那么印度的经济增长率会高一些。
虽然过去几年中印两国关系不好，但中印贸易额不降反升。这说明印度已经非常深地融入了全球产业链，特别是在亚洲以中国为中心的产业链——它从中国大量进口半成品和中间产品，在印度国内进一步加工后，再出口到美西方。它已经成为亚洲产业链的一部分，但并不甘心，希望成为一个独立的经济中心，甚至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独立经济板块，不过目前还做不到。
工人们在印度北方邦诺伊达的某科技工厂组装手机。 资料图：彭博社
第二，国际能源价格。印度长期以来对海外石油等能源的依存度非常高，达到近九成。这种情况下，国际能源价格的涨跌对它的经济影响非常大。过去，当国际石油价格高涨时，印度经济表现受到负面冲击；而国际能源价格较低时，印度经济比较有起色。
莫迪上台后，印度自己宣布的经济增长数字实际上印证了这一点。过去多年国际能源价格较低，特别是最近几年由于俄乌冲突，印度大量从俄罗斯进口廉价能源，国内不需要支付更多能源补贴，财政压力更小，经济增长数字也更好看。
第三，农业收成。
过去是看天吃饭，即看季风。如果季风雨来得及时充足，印度农业收成好，国内物价就不会剧烈波动；如果农业收成不好，粮食短缺，国内物价飞涨，经济就会受到较大冲击。而现在，不仅受季风影响，还受化肥影响。如果因化肥短缺造成农业欠收或农业补贴增加，必然对财政形成很大压力。
从这几个方面来看，高盛做出的判断是比较理性的，而印度自己宣称的仍然保持高速增长，只是一种政治作秀，希望借此对国内民众起到宣传鼓舞的作用。实际上，它的经济增长率可能会深受今年美以伊战争的影响。
观察者网：在外交上，您刚才提到印度在美国和以色列大军部署停当、准备攻打伊朗之前主动站队以色列。记得那次访问，莫迪还高调宣称以印关系为“父国与母国”。
刘宗义：是的。在美以大军压境、准备对伊朗发动袭击之际，印度总理莫迪突然访问以色列，其目的正是站队——押宝美国与以色列必胜。
印度认为，凭美以的军事能力打击伊朗，可谓手到擒来。如果站队正确，一旦美以拿下伊朗，伊朗现政权倒台或实现政权更迭，中东必然由以色列称霸；凭借与美国、以色列的关系，印度则有望成为美国在印度洋和中东地区的代理警察。届时，印度不仅能在该地区扩张影响力，还可联合以色列推进其所谓的“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计划”。事实上，21世纪初，印度著名战略学者巴拉特·卡纳德就曾公开呼吁印度与以色列、美国、日本结盟，共同应对“中国崛起”和“伊斯兰恐怖主义威胁”，这一构想堪称“印太战略”的雏形。
此外，印度站队以色列，还有武器进口方面的现实考虑。去年印巴空战中，印度被巴基斯坦打得灰头土脸，多架战机被击落。印度由此认识到，当今世界唯一能与中国的武器系统相抗衡的，就是美国的武器系统。但美国对印度进口其先进武器设置了障碍，而以色列可以成为印度获取美式武器系统的关键渠道。
印度政府对战后前景设想得十分美好，却没想到美以打击伊朗并非“手到擒来”，伊朗奋起反击，收获不小战果，双方陷入僵持。
2月25日，莫迪抵达以色列，以总理内塔尼亚胡亲自接机。
观察者网：如今，我们可以看到，印度在这场中东博弈中似乎被边缘化了，至今看不到它有什么精彩的斡旋作为。
刘宗义：印度在目前中东战局中确实已经被边缘化，这是毫无疑问的。它被边缘化，是因为战前所做的战略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
实际上，最近十多年印度的外交出现了多次重大战略误判。
首先，从大的方面讲，它对于中美两国的战略竞争有误判。无论是对特朗普的对华贸易战，还是新冠疫情后对中美两国国家实力升降的评估，它都做出了错误判断。它原来判断在中美战略竞争中中国肯定要落下风，美国肯定会赢，因此它要做的就是拉住美国、遏制中国，然后推动全球产业链向印度转移，来实现印度的经济腾飞和大国崛起。
第二个是对俄乌战争的战略误判。俄乌战争爆发后，当时印度战略界的论断是俄罗斯将一蹶不振，从此丧失大国地位。印度所采取的外交策略就是疏远俄罗斯，并停止了与俄罗斯之间的年度元首会晤。这一战略误判虽然对经济影响没那么大，但实际上已影响其与俄罗斯的双边关系。
第三个战略误判，是认为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内会延续第一任期内拉拢印度的外交策略。结果，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美印关系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
第四个战略误判，就是认为美以伊战争中伊朗肯定不堪一击，美国以色列会迅速取胜。在这种情况下，它要站队美国和以色列。
值得一提的是，伊朗既是上合组织的成员，也是金砖国家的成员国。然而，从去年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攻击时，上合组织要发表联合声明谴责美国以色列，印度就已阻挠发表这么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今年依旧，由于印度的阻挠，上合组织未能发表谴责美国以色列侵略伊朗的声明。金砖国家中也是如此，因为今年印度是金砖国家的主席国，所以金砖国家在这个问题上也没能做出任何有影响的政治举措。
可以说，现在的印度在这两个组织中，有几分像美国安插的“特洛伊木马”，它的战略选择充满了投机色彩。
观察者网：对于巴基斯坦积极斡旋美伊的表现，印度外长苏杰生用“掮客”来形容。但是他自己之后又出访了阿联酋。您如何看待他的这一言行？
刘宗义：苏杰生现在对巴基斯坦可谓羡慕嫉妒恨。“恨”，是因为去年“5·7空战”之后，特朗普把印度和巴基斯坦重新挂钩，“印度-巴基斯坦”又被并列在一起，而莫迪和苏杰生过去10多年的外交努力就是要去掉这个连字符——印度认为自己是全球大国，巴基斯坦只是小角色，不能同等对待。结果这轮印巴空战又把这个连字符打回来了。
苏杰生这个时候选择出访阿联酋，也有其精明的打算。
在中东海湾国家中，印度自然也想拉拢沙特，但沙特和巴基斯坦关系非常铁，此时拉拢沙特达不到战略目标。在剩余的海湾国家中，找一个既有重要经济、政治战略利益，又与巴基斯坦关系不睦的国家，阿联酋无疑是首选。
一是因为阿联酋有非常多印度劳工，能为印度提供重要的侨汇收入。二是因为阿联酋也和美国走得比较近，其境内有大量美军基地，因此受到伊朗的大量攻击。另外，阿联酋这次对巴基斯坦的表现非常恼火，甚至要求巴基斯坦及时支付贷款。
此外，阿联酋的迪拜、阿布扎比聚集了一些高精尖产业。如今这些地方因战火受到严重损坏，苏杰生希望这些产业能转移到印度。实际上，中东燃起战火后，有不少资本从这里流向其他地区，包括亚洲。
当地时间4月11日，苏杰生与阿联酋外长在阿布扎比举行会晤。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伊朗与印度。近来印度与伊朗之间的一系列动向也广受关注。
莫迪总理在战争初期保持了相对沉默，直到美国在斯里兰卡海域击沉伊朗军舰后才罕见发声，表示“军事冲突无法解决问题”；印度此前还在伊朗军舰“拉万”号遭袭后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允许其停靠科钦港。
此外，在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3月份，一艘由印度籍船长驾驶、目的地是孟买的油轮成为第一艘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而4月18日，海事情报公司“油轮追踪者”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多段录音显示，两艘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印度船只被伊朗革命卫队驱离，过程中出现开火情况。
您如何看待印度和伊朗的这种互动？目前印度和伊朗的关系，到底处于怎样的一种状态？
刘宗义：我们可以看到，伊朗和印度两个国家同文同种，伊朗和印度一样，有时候也有希望左右逢源搞投机的想法。
远的不说，就说去年印巴冲突之前，伊朗外长跑到印度签订了一个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协议，在去年的印巴冲突中，只有两个国家支持印度，一个是伊朗，另一个是阿富汗塔利班。当然，伊朗没想到巴基斯坦把印度打了一个7:0。
印度和伊朗之间的合作充满了坎坷，从恰巴哈尔港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来：想合作，但又不是真心诚意地合作，受外界影响非常大。特别是印度方面，受到美国压力，几次对恰巴哈尔港投资，又几次撤资，建设一直停滞不前。
由于印度这次在美国以色列发动对伊朗攻击之前站队美国、以色列，我觉得伊朗和印度之间的合作今后上升到战略层面的难度会很大。经过几次关键性事件，可以检验出哪一个是真正的朋友。我觉得伊朗领导人如果理性的话，经过最近这两年这些事件的检验，应该能够分出哪些国家是真正的朋友，哪些国家是虚情假意，哪些国家实际上是它的敌人。
像印度的油轮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受到伊朗的攻击，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虽然有说法认为这是一场乌龙，但也或许意味着伊朗已经分清了印度到底是站在谁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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